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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6期:第04版 创造

青石枕一样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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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芷

出生在八九十年代的朋友,大概对青石枕不陌生。那时候的农村,十家有八家的炕头上都会摆这么一个枕头。喉咙肿痛、牙龈上火,枕着睡一夜病痛全消,比灵丹妙药都管用。

说起青石枕,就不能不提我母亲。母亲是个急性子,生活的风吹雨打消退着她的颜色,也如磨刀石一样消磨着她的温柔。她永远忙碌,前一分钟还在生火做饭,转眼就去洒扫喂猪。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全靠母亲张罗,她忙起来只恨自己没多生几只手,忙得对儿女说话都没好声气。

天热了,我想去河边玩水,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她眉头一皱冷冷道:“不行,不许去。掉水里咋办?”我不满地嘟囔:“别人都去了。”母亲态度更坚决,刀在案板上猛地一剁:“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吓得立时噤了声。冬天来了,她把我的棉衣絮得厚厚的,一穿上胳膊、腿都不能打弯,我不乐意穿,她就厉声呵斥,手里的笤帚打得炕沿啪啪响:“不穿干啥?冻死你个小兔崽子。”我只得示威般扯着嗓子哭。

别人的母亲温柔娴静似一朵花,我的母亲却冰冷辛辣似芥末,让人一闻就眼泪哗哗。尤其是小时候需要枕着青石枕睡觉,那滋味更让人铭记于心。

上炕睡觉前,母亲必慎重地从角落里抱来青石枕,用抹布擦干净,然后拍拍枕头示意躺下来。我家的青石枕方正拙朴,摸起来润滑如玉,抱起来很有分量。在缺医少药、物质贫乏的年代,青石枕帮了全家的大忙。但它实在太硬了,枕上去似乎脑壳都要被压出内伤来。每次我都愁眉苦脸得像要上刑,母亲的脸立马就沉下来低声呵斥:“听话,快点枕上!明早病就全好了。”我坐在旁边蹬脚抗议,眼泪直在眼里打转。

母亲跪在炕上,身体微微前倾,咬牙切齿地举起巴掌朝我的屁股上招呼,我鬼哭狼嚎,让全家不得安生。母亲的手真粗糙,指根处磨出厚厚的老茧,不小心抚过被子就刮得被面咝咝作响。她的巴掌落在屁股上就带来锉刀一样火辣辣的疼。我在大家嫌弃的眼神中哭够了,最后乖乖枕着青石枕睡觉。没一次能例外。

母亲的爱就像这青石枕,硬硬的,有点硌人。小时候我笃定母亲是不爱我的,因为没人嘴上说爱,打起来却毫不留情。我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微笑着和我说过话,一言不合就动手,拿起什么就是什么,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十四五岁时,我突然发现自己长得和母亲一样高,手上也有力气了,就连拂面而来的风都带着自由不羁的味道。我的叛逆和青春相约一起到来。和母亲吵架时我不跑了,每当她气得怒目圆睁欲对我大打出手,我就把脖子一梗,轻蔑地斜着眼挑衅:“你打呀!”母亲还是那么暴躁,打我还是那么下得去手,一巴掌下去,鼻血都出来了。我胡乱一抹,继续斜着眼看她。母亲气得背转身子一抽一抽地抹眼泪,我立时有种成就感。

我和母亲的关系一度紧张。反倒是青石枕,年复一年地竟枕出感情来。它其貌不扬,冰冷硌人,但实实在在能清热败火。枕得次数多了,竟真的喜欢上了它。夏天暑热难消,青石枕人人争抢。冬天上火了,也不用母亲巴掌伺候,自己乖乖就找来枕上。

岁月蹉跎,时间的魔法把我也点化成了一个母亲。有一天,母亲摸着儿子的小脚笑着说:“你刚出生的时候,小脚就是这样不停地蹬啊蹬,敲得咱家的炕沿砰砰响。我赶紧伸手接住,把我娃磕得疼的呀!”我不由一怔,继而眼泪簌簌流下。穿过岁月的风沙,我似乎看到了那个温柔似春风的妇人,满是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原来我一直心心念念的母爱,她在我一出生时就给了我。老天爷这么爱跟人开玩笑,要等时光流逝才终于让我窥见真相。

结婚三年后,我和丈夫因为琐事大吵一架。我打电话跟母亲哭诉,她一个电话打给我老公喝道:“我女儿你看不上赶紧送回来,我伸双手接着。”语气之严厉,吓得他差点扔了电话,全程一句话都没敢回。在她心里,她的女儿她教育就够了,别人想要欺负,门儿都没有。母亲骂够了才挂了电话。儿子渐渐长大,母亲又看不惯了,她皱着眉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看看你把孩子惯成什么了,老话说棍棒之下出孝子……”接着弯腰窸窸窣窣从柜子里翻出一堆婴儿的小鞋子,往前一推:“你把这些带回去,都是给我曾孙准备的。就你拈不动针、拿不动线的,到时还不是我来替你准备?”母亲老了,视力退化,做这些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我探头看看刚满十岁、满院撒欢儿的儿子不由得大笑。我青石枕一样的母亲,表达爱意都硬邦邦的。

生活之海汹涌着看不见的波涛,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平静清澈。再没有一个能像青石枕一样的母亲,表里不一,却实实在在地爱你。这份淳朴的爱多么难得,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母亲,这滚滚红尘,才更让我留恋。(单位:宝鸡市凤翔区雍城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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