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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丽丽”
语音播报：
母亲生活在陕西关中一个惬意的小村庄，这里有山有水，有淳朴浓郁的乡情。从记忆开始，父亲一直做生意，镇上第一个盖房子、买彩电、买汽车，算是乡亲们心中的“大人物”。每每提起过往，母亲脸上总是洋溢着满足如意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候家里来客人，母亲总是不停地安排父亲干活。“丽丽，帮我洗菜，丽丽，帮我挑点水。”在母亲的呼唤声里，我们姊妹几个也总是开玩笑说，母亲是见不得父亲闲下来，似乎父亲永远不能离开她的视线。说起丽丽，一直是他们彼此称呼对方的称谓，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这个称谓也成了母亲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前年1 1 月的一个晚上，我正忙碌着换床单被罩、煮肉烧汤，给孩子们做各种各样的点心，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沉浸在父母第二天来家里的喜悦中。7 点左右，电话铃突然响起：“萍儿，快回家，你妈不行了！”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1 2 0 的鸣叫声……下午我才和母亲通完电话，她还在给我和姐姐挖香菜、碾辣椒面，怎么突然之间就……那一瞬间，我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掏空了，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急匆匆赶往回家路上的几个小时是怎么熬过去的。
到医院已经1 1 点多了，车还没停稳，我就冲进医院。虽然是半晚上，大厅还是有很多看病的人。这个从小就熟悉的医院，忽然那么陌生，通往手术室的廊道黑漆漆的，寒风伴随着我沉重的脚步，结实地砸在地上，这回声让我毛骨悚然！总算跌跌撞撞跑到了手术室门口，大老远便看见父亲背对着电梯蹲着，地上的纸盒里塞着满满的烟头，听见传来脚步声，父亲急忙转身，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忍着全身的疲惫缓缓站起来，顺势丢掉手中的烟头，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我没有照顾好你们的妈妈，但我给医生说了，我们要手术，我们不放弃！”我用足全身的力气点着头：“嗯嗯，我们不放弃。”“萍儿，医生说你妈她再也站不起来了，也不能说话了。”话还没有说完，父亲就已经泣不成声，哭诉声让这个黑漆漆的楼道更加阴森了，昔日里那个高大坚强、雷厉风行的父亲瞬间崩塌了，像个孩子。
手术总算成功了，但母亲一直在重症室昏迷着。医生让我们每天进去一个人，进行亲情呼唤。我们几个排班轮流进去，无数次呼唤着妈妈，眼看着一天天过去，但病情却没有任何进展。直到有一天，轮到父亲进去了，按照护士安排，家属进去要给病人擦洗身子，父亲一改往日的流程，趴在母亲耳边，轻轻呼唤着：“丽丽，醒醒，醒醒，孩子们一直等着呢，听见我说话了吗，让我知道好吗？”惊奇的一幕在那一刻发生了，母亲艰难地移动着左手食指上的监测器，她应该是想卸掉检测器，就可以抓住父亲的手了。虽然睁不开眼，但眼皮也在用尽力气翻动着，不一会儿，眼泪就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已经昏迷了1 1 天的母亲在父亲的呼唤下有意识了，她醒了！
为了做更多的亲情呼唤，让她尽早恢复意识，我们请求医生安排母亲从重症室尽快转出来，那段时间是最艰难的，眼看着曾经漂亮能干、能说会道的母亲在术后的恢复期痛苦挣扎着，而我们每个人也因为无能为力被这种痛苦折磨着。那段日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护工学习各种帮助恢复功能的方法，前来看望母亲的亲戚朋友也会给我们很多建议，说得最多的就是让我们想办法告诉母亲很多往事。
记忆里，母亲最爱说东家长西家短。“你看人家强强，每次回来带他妈妈逛菜市场；隔壁二娘又去深圳了，每天带孙子跳广场舞；你和你姐干嘛非要嫁西安，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她说别人家孩子，我总会直接怼她一下：“快去找别人家孩子给你当娃，我们三个没一个好的！”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就走了，母亲被我气得吹鼻子瞪眼：“赶紧走走走，回西安去！”然而，无论再怎么生气，返程时候车的后备箱里总是塞得满满的，母亲也总会给孩子们书包里悄悄放千八百元钱，虽然不多，但对于一个农村家庭妇女来说，这都是她平日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记忆里，母亲一直爱唠叨、爱生气。每当她看哪里不顺眼，总是习惯以一家之主的口吻训斥每个人，我经常悄悄说父亲：“不能再惯了，已经登天了。”父亲总是笑一笑：“你妈比我小，得惯着，外公外婆走得早，从小家里条件差，早早嫁到我们家，物质上虽没缺她，但她个性太强，一辈子也没少操心，劳苦的心，劳苦的命。”是啊，一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停指责、唠叨父亲，手底下却想尽办法，换着花样给父亲做好吃的。父亲忙碌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因为总是在工地里跑来跑去，难免鞋上沾泥，腿上带灰，母亲一看见就吆喝：“丽丽，赶紧换衣服，跟个要饭的似的。”结果就是，她边唠叨边准备干净衣服时，父亲已经风一般地一脚油门离开了。母亲也总是不罢休，追出院子大喊：“走了就别回来，晚上没饭。”
一切都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场景，然而却永远不会再出现。多么期待下班路上，电话响起，一声“萍儿”的呼唤；多么期待节假日，数落我们只知道旅游，不知道回家看娘。母亲生病以来，我们竭尽全力教她张口说话，希望她能表达简单的需求：饿了、渴了、尿了……可惜，母亲什么都不会说了。现在，家中总出现这样一幕，她一声“丽丽”，父亲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习惯于用眼神和手指一指想要做的事情，而父亲也总会百分百的心领神会。
两年来，习惯了趴在母亲床前给她讲我们姊妹三个彼此之间好笑的事情，习惯了拍下孩子们的日常给她看，她也总会认真地听，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到高兴处，笑得像个孩子。我也总是趁她心情好时，“教训”她要配合医生主动锻炼，不能只靠父亲，而每每说到这里，她便会一边喊着“丽丽”，一边歇斯底里地哭着……如今，“丽丽”是她生活里的全部，也是她对父亲无尽的依赖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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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生活在陕西关中一个惬意的小村庄，这里有山有水，有淳朴浓郁的乡情。从记忆开始，父亲一直做生意，镇上第一个盖房子、买彩电、买汽车，算是乡亲们心中的“大人物”。每每提起过往，母亲脸上总是洋溢着满足如意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候家里来客人，母亲总是不停地安排父亲干活。“丽丽，帮我洗菜，丽丽，帮我挑点水。”在母亲的呼唤声里，我们姊妹几个也总是开玩笑说，母亲是见不得父亲闲下来，似乎父亲永远不能离开她的视线。说起丽丽，一直是他们彼此称呼对方的称谓，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这个称谓也成了母亲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前年1 1 月的一个晚上，我正忙碌着换床单被罩、煮肉烧汤，给孩子们做各种各样的点心，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沉浸在父母第二天来家里的喜悦中。7 点左右，电话铃突然响起：“萍儿，快回家，你妈不行了！”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1 2 0 的鸣叫声……下午我才和母亲通完电话，她还在给我和姐姐挖香菜、碾辣椒面，怎么突然之间就……那一瞬间，我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掏空了，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急匆匆赶往回家路上的几个小时是怎么熬过去的。
到医院已经1 1 点多了，车还没停稳，我就冲进医院。虽然是半晚上，大厅还是有很多看病的人。这个从小就熟悉的医院，忽然那么陌生，通往手术室的廊道黑漆漆的，寒风伴随着我沉重的脚步，结实地砸在地上，这回声让我毛骨悚然！总算跌跌撞撞跑到了手术室门口，大老远便看见父亲背对着电梯蹲着，地上的纸盒里塞着满满的烟头，听见传来脚步声，父亲急忙转身，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忍着全身的疲惫缓缓站起来，顺势丢掉手中的烟头，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我没有照顾好你们的妈妈，但我给医生说了，我们要手术，我们不放弃！”我用足全身的力气点着头：“嗯嗯，我们不放弃。”“萍儿，医生说你妈她再也站不起来了，也不能说话了。”话还没有说完，父亲就已经泣不成声，哭诉声让这个黑漆漆的楼道更加阴森了，昔日里那个高大坚强、雷厉风行的父亲瞬间崩塌了，像个孩子。
手术总算成功了，但母亲一直在重症室昏迷着。医生让我们每天进去一个人，进行亲情呼唤。我们几个排班轮流进去，无数次呼唤着妈妈，眼看着一天天过去，但病情却没有任何进展。直到有一天，轮到父亲进去了，按照护士安排，家属进去要给病人擦洗身子，父亲一改往日的流程，趴在母亲耳边，轻轻呼唤着：“丽丽，醒醒，醒醒，孩子们一直等着呢，听见我说话了吗，让我知道好吗？”惊奇的一幕在那一刻发生了，母亲艰难地移动着左手食指上的监测器，她应该是想卸掉检测器，就可以抓住父亲的手了。虽然睁不开眼，但眼皮也在用尽力气翻动着，不一会儿，眼泪就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已经昏迷了1 1 天的母亲在父亲的呼唤下有意识了，她醒了！
为了做更多的亲情呼唤，让她尽早恢复意识，我们请求医生安排母亲从重症室尽快转出来，那段时间是最艰难的，眼看着曾经漂亮能干、能说会道的母亲在术后的恢复期痛苦挣扎着，而我们每个人也因为无能为力被这种痛苦折磨着。那段日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护工学习各种帮助恢复功能的方法，前来看望母亲的亲戚朋友也会给我们很多建议，说得最多的就是让我们想办法告诉母亲很多往事。
记忆里，母亲最爱说东家长西家短。“你看人家强强，每次回来带他妈妈逛菜市场；隔壁二娘又去深圳了，每天带孙子跳广场舞；你和你姐干嘛非要嫁西安，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她说别人家孩子，我总会直接怼她一下：“快去找别人家孩子给你当娃，我们三个没一个好的！”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就走了，母亲被我气得吹鼻子瞪眼：“赶紧走走走，回西安去！”然而，无论再怎么生气，返程时候车的后备箱里总是塞得满满的，母亲也总会给孩子们书包里悄悄放千八百元钱，虽然不多，但对于一个农村家庭妇女来说，这都是她平日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记忆里，母亲一直爱唠叨、爱生气。每当她看哪里不顺眼，总是习惯以一家之主的口吻训斥每个人，我经常悄悄说父亲：“不能再惯了，已经登天了。”父亲总是笑一笑：“你妈比我小，得惯着，外公外婆走得早，从小家里条件差，早早嫁到我们家，物质上虽没缺她，但她个性太强，一辈子也没少操心，劳苦的心，劳苦的命。”是啊，一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停指责、唠叨父亲，手底下却想尽办法，换着花样给父亲做好吃的。父亲忙碌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因为总是在工地里跑来跑去，难免鞋上沾泥，腿上带灰，母亲一看见就吆喝：“丽丽，赶紧换衣服，跟个要饭的似的。”结果就是，她边唠叨边准备干净衣服时，父亲已经风一般地一脚油门离开了。母亲也总是不罢休，追出院子大喊：“走了就别回来，晚上没饭。”
一切都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场景，然而却永远不会再出现。多么期待下班路上，电话响起，一声“萍儿”的呼唤；多么期待节假日，数落我们只知道旅游，不知道回家看娘。母亲生病以来，我们竭尽全力教她张口说话，希望她能表达简单的需求：饿了、渴了、尿了……可惜，母亲什么都不会说了。现在，家中总出现这样一幕，她一声“丽丽”，父亲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习惯于用眼神和手指一指想要做的事情，而父亲也总会百分百的心领神会。
两年来，习惯了趴在母亲床前给她讲我们姊妹三个彼此之间好笑的事情，习惯了拍下孩子们的日常给她看，她也总会认真地听，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到高兴处，笑得像个孩子。我也总是趁她心情好时，“教训”她要配合医生主动锻炼，不能只靠父亲，而每每说到这里，她便会一边喊着“丽丽”，一边歇斯底里地哭着……如今，“丽丽”是她生活里的全部，也是她对父亲无尽的依赖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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