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砖茶

□周养俊

小时候，见祖父喝水的大茶杯里泡着一些叶子，就问祖父喝的什么，祖父说是茶叶。于是又问茶叶从何处来，祖父说是树上长的。我就去看院子里的榆树、椿树和槐树。

祖父笑了，说：“瓜娃（傻子的意思），这些树哪能长茶？咱这地方没有茶！”我又问茶树长在什么地方。祖父说：“南方，陕南也有，就在南山那边。”祖父说的南山就是终南山。

那时候，我尚不知南方在哪里，也没去过陕南，但我感觉南方，包括陕南一定比我们家乡好，因为那里长茶树。

那年月，乡下人都喝祖父这样的茶。这种茶我们叫黑砖茶，其实就是茶叶、茶茎，还有茶末压制成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种茶的原料是夏季茶，成本低、资源多，经济实惠。这种茶也是人们说的熟茶，要经过发酵制作。制茶最好的地方是陕西泾阳，那里的水、空气、温度都适合这种茶的生产。

大人们在镇上供销社买茶的时候，售货员先用秤称，用纸包起来，再用绳子捆扎。茶的样子很像乡下盖房子用的砖，每次喝的时候都要费劲儿掰下一块，用滚烫的水冲泡，或者放在炉子上煮。茶水红红的，如琥珀，滋味醇厚，香气诱人。

祖父说，喝黑砖茶好处很多，可助消化，能解酒，吃肉后喝茶能除油腻，干活累了还能提精神。祖父对茶的理解是朴素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种儿时就留在记忆里的茶，不仅能帮助消化，有效促进调节人体新陈代谢，还对人体有一定的保健作用，在我们西北地区有“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之说。黑砖茶以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作用成为西北各族人民的生活必需品，被誉为“中国丝绸之路上的神秘之茶，西北少数民族的生命之茶。”

十三岁那年，我和祖父到渭河北边的高陵、泾阳一带买苞谷，早晨看到那里家家户户门外都蹲着个老人，他们手中必然端着茶壶，壶里也必然是砖茶沏的茶水。据说，渭河北边许多地方水硬，必须一年四季喝茶调理肠胃。祖父对我说：“你看这些人，虽说年纪大了，一个个脸上的气色都很好，人家这儿粮食富足，还有砖茶喝，人也长寿。”

祖父说这话的年代，我们那里的老人多数已经不喝黑砖茶了，因为日子困难，喝的都是沙果叶子、金银花、绒线花泡的水。沙果叶子泡水，颜色红红的，有甜味；金银花泡水，颜色是黄的，有中药味。喝这几种树叶子泡的水都可以清凉败火，村子里的老人说这就是咱的“土茶”。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在电话局当线务员。每到冬天最寒冷的时候，早晨一上班我们都会坐在单位的收发室烤火取暖，等待太阳出来暖和了再去干活。时间长了，认识许多收发室的老师傅，他们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榔头砸黑砖茶、煮黑砖茶喝。他们的茶很浓，但很香、很好喝。

一年夏天，单位给职工发防暑降温茶，其中有两袋花茶，白纸包上有绿色图案、红色的字，比我见过的黑砖茶精致多了。拿回家送给祖父，祖父很高兴，可是喝了一杯觉得还是黑砖茶好，他说黑砖茶有劲儿，喝了解馋。

如今，我红茶、绿茶、白茶、黄茶、生茶、熟茶等等都喝过了，但记忆里最深刻的，仍然是儿时祖父大茶杯里的琥珀一样的黑砖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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