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引诗情到碧霄
——读《复兴文选》
虽然我的读书范围愈来愈广泛,而历史地理方面的图书仍然是首选,比如《山海经》、郦道元的《水经注》、唐代学者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徐霞客游记》等等,还有史念海先生的多卷本《河山集》《中国古都与文化》以及谭其骧先生的《长水集》都是经常翻阅的著作,但是阅读最多的还是后者。因为史念海、武伯纶、武复兴诸先生多是研究我国北方历史地理,而涉及的山、河、原、地和城市,都是我熟悉和足踏过的土地与田野,读起来非常亲切。从实用的角度说,他们的著作对我的写作甚有帮助,这是主要的原因。
《复兴文选》卷一收录了武复兴先生的“口述史”,读过之后,对他的人生经历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他原先在西北大学从事唐代文学教学,后来受命调任陕西省图书馆,任馆长,为发展壮大我省的图书馆事业付出了大量心血。不过,武复兴先生始终以地理空间长安和以汉唐历史人物为中心,研究和写出了不少有识见、有价值的论著。比如《关中通西域的道路》就非常精彩。他在文中说:“从汉代开始,以长安为起点的丝绸之路在关中地区主要有两条”“一条是由西渭桥渡渭水后,沿渭河西行,经今咸阳以东的窑店(秦咸阳所在地)、兴平、凤翔等地后,折向西北,过陇县,再过今甘肃的平凉、临洮、兰州等地,然后沿着河西走廊前往西域”,并说“张骞走到便基本是这条路”;另外一条是“由横桥(中渭桥)渡渭水,沿泾河西北行,经过礼泉、淳化、彬县、长武等地后,穿越甘肃东南端,过宁夏固原县的萧关,再西北行进入河西走廊”——我不知道武复兴先生是否实际踏勘过这两条通向西域的道路,但他所说的这两条道路,我确实走过。去年,我们一家人自驾去敦煌一带,大致前往便是沿着武先生所说的第一条道路,回来便是沿着第二条道路。这两条通往西域的道路,不只是行旅的路线,而且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主要道路,更重要的是文化和物质交流的道路,这是汉唐时期非常重要的通路。武复兴先生描绘出的这两条出长安至西域的道路,对照我所走过的道路,和书中介绍的经过地点对照,确实是非常详细而正确的。
武复兴先生的重点是研究和介绍古都西安,他的《东汉时期的丝绸之路和班超出使西域》认为:“东汉迁都洛阳,和仍与西汉时期一样,以京兆尹为长安地方长官。而且,长安仍然是丝绸之路上西往、东来货品重要的集散地。”而在《王朝替兴交错中的长安城》文中,通过东汉末年外戚与宦官的争权夺利,引起全国动乱,汉献帝被董卓挟持从洛阳到长安,引起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斗争日趋激化,长安城遭到极大的破坏,以致“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武复兴先生还引用王璨的《七哀诗》来证明当时的悲惨情景,很有说服力。
阅读武复兴先生“复活”唐代长安城市布局与建筑的论著,仿佛是精工细刻的立体微缩图:皇城宫殿、通衢大道、坊里人家,山石水流、园林池塘,莫不历历在目,如在眼前。书写这些,需要有硬实的历史和地理资料做支撑,比如严耕望先生的《唐代交通图考》,皇皇六巨册,所引书目之多,令人瞠目。武复兴先生除过历史地理资料之外,其做学问的特色是“以诗入史”,是把这些已经消失在烟尘深处的长安城市,形象而直观地矗立在读者面前,又可以充分调动读者的艺术想象力,构建一个真实、闳廓的历史大都市。
《西安史话》收录在《复兴文选》卷二,重读之后,感触良多。这本书是比较早的研究古都西安的史话。说是史话,其实也是厚重的学术著作,内容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从秦川的山水自然风光入笔,接着介绍周原和丰镐,秦都咸阳以及长安东部的两大关隘——函谷关与潼关,再写《繁荣的汉长安》等等。要说武复兴先生善于借助地理标志来介绍唐代的长安,仅从篇目就可以知道,诸如《历史名城长安的出现》《三大宫殿群: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棋盘式的街坊布局》《大雁塔与小雁塔》《曲江池与芙蓉园》等篇什,也写到了宋元时期和明代时期的长安。907年以后的长安已经失去首都的地位,昔日的风光不再,沦为西北重要的军事重镇……在武复兴先生的笔下,近现代的西安曾经爆发过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写下中国革命史浓墨重彩的篇章。
武复兴先生是造诣深厚的学者,也是优秀的作家。作为学者,有三个学术贡献:一是历史地理研究,二是唐代诗歌欣赏,三是植物学史话家。有他收录在《复兴文选》卷三“多姿多彩的唐诗”专辑中,有探讨《唐诗繁荣的原因》,有《清新自然言近情远的唐代绝句》,有《唐诗与音乐和绘画》,有论王维诗的艺术以及杜甫的绝句等专门论述,也有历史考证,诸如《杜甫长安的旧居杂议》《王昌龄乡里及秦芷阳》等篇章;也有对当代诗人和作家的评论,显示出他学贯古今的渊博与通透。说他是植物学家,是因为武复兴先生写有“长安花木趣闻”专辑(《复兴文选》卷一),涉及杏、柳、桃、李、桑、梨、牡丹等花卉树木。我曾经读过著名“鸳鸯蝴蝶派”作家和园艺学家周瘦鹃先生的《花木丛中》,这是一部主要写南方花木的著作,而武复兴先生则主要写北方——长安的花木。两厢比较,各有优胜,且都文字摇曳生姿,不仅是有植物学知识,而且别开生面,注重介绍关于这些花卉树木的文史知识,雅俗共赏,兴味无穷。他又是优秀的作家,无论是学术论文还是历史与植物知识小品,都可以当作精美的散文来读,语言平实流畅,不做作、不卖弄,看似寻常,却是没有深厚的语言功力,断不能达到这样的艺术境界,清新典雅,言之有物,文风纯正,况且他还创作了“八百多首格律诗”(王新民《代序》)。
《复兴文选》是一部纯粹的学人的书,是一部能引领读者走向历史地理与审美境界的书。读这部书,令人顿有“便引诗情到碧霄”的豁然之感。“碧霄”是指秋天的天气,辽阔江山在明亮的阳光下,诗意盎然。□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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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的读书范围愈来愈广泛,而历史地理方面的图书仍然是首选,比如《山海经》、郦道元的《水经注》、唐代学者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徐霞客游记》等等,还有史念海先生的多卷本《河山集》《中国古都与文化》以及谭其骧先生的《长水集》都是经常翻阅的著作,但是阅读最多的还是后者。因为史念海、武伯纶、武复兴诸先生多是研究我国北方历史地理,而涉及的山、河、原、地和城市,都是我熟悉和足踏过的土地与田野,读起来非常亲切。从实用的角度说,他们的著作对我的写作甚有帮助,这是主要的原因。
《复兴文选》卷一收录了武复兴先生的“口述史”,读过之后,对他的人生经历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他原先在西北大学从事唐代文学教学,后来受命调任陕西省图书馆,任馆长,为发展壮大我省的图书馆事业付出了大量心血。不过,武复兴先生始终以地理空间长安和以汉唐历史人物为中心,研究和写出了不少有识见、有价值的论著。比如《关中通西域的道路》就非常精彩。他在文中说:“从汉代开始,以长安为起点的丝绸之路在关中地区主要有两条”“一条是由西渭桥渡渭水后,沿渭河西行,经今咸阳以东的窑店(秦咸阳所在地)、兴平、凤翔等地后,折向西北,过陇县,再过今甘肃的平凉、临洮、兰州等地,然后沿着河西走廊前往西域”,并说“张骞走到便基本是这条路”;另外一条是“由横桥(中渭桥)渡渭水,沿泾河西北行,经过礼泉、淳化、彬县、长武等地后,穿越甘肃东南端,过宁夏固原县的萧关,再西北行进入河西走廊”——我不知道武复兴先生是否实际踏勘过这两条通向西域的道路,但他所说的这两条道路,我确实走过。去年,我们一家人自驾去敦煌一带,大致前往便是沿着武先生所说的第一条道路,回来便是沿着第二条道路。这两条通往西域的道路,不只是行旅的路线,而且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主要道路,更重要的是文化和物质交流的道路,这是汉唐时期非常重要的通路。武复兴先生描绘出的这两条出长安至西域的道路,对照我所走过的道路,和书中介绍的经过地点对照,确实是非常详细而正确的。
武复兴先生的重点是研究和介绍古都西安,他的《东汉时期的丝绸之路和班超出使西域》认为:“东汉迁都洛阳,和仍与西汉时期一样,以京兆尹为长安地方长官。而且,长安仍然是丝绸之路上西往、东来货品重要的集散地。”而在《王朝替兴交错中的长安城》文中,通过东汉末年外戚与宦官的争权夺利,引起全国动乱,汉献帝被董卓挟持从洛阳到长安,引起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斗争日趋激化,长安城遭到极大的破坏,以致“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武复兴先生还引用王璨的《七哀诗》来证明当时的悲惨情景,很有说服力。
阅读武复兴先生“复活”唐代长安城市布局与建筑的论著,仿佛是精工细刻的立体微缩图:皇城宫殿、通衢大道、坊里人家,山石水流、园林池塘,莫不历历在目,如在眼前。书写这些,需要有硬实的历史和地理资料做支撑,比如严耕望先生的《唐代交通图考》,皇皇六巨册,所引书目之多,令人瞠目。武复兴先生除过历史地理资料之外,其做学问的特色是“以诗入史”,是把这些已经消失在烟尘深处的长安城市,形象而直观地矗立在读者面前,又可以充分调动读者的艺术想象力,构建一个真实、闳廓的历史大都市。
《西安史话》收录在《复兴文选》卷二,重读之后,感触良多。这本书是比较早的研究古都西安的史话。说是史话,其实也是厚重的学术著作,内容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从秦川的山水自然风光入笔,接着介绍周原和丰镐,秦都咸阳以及长安东部的两大关隘——函谷关与潼关,再写《繁荣的汉长安》等等。要说武复兴先生善于借助地理标志来介绍唐代的长安,仅从篇目就可以知道,诸如《历史名城长安的出现》《三大宫殿群: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棋盘式的街坊布局》《大雁塔与小雁塔》《曲江池与芙蓉园》等篇什,也写到了宋元时期和明代时期的长安。907年以后的长安已经失去首都的地位,昔日的风光不再,沦为西北重要的军事重镇……在武复兴先生的笔下,近现代的西安曾经爆发过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写下中国革命史浓墨重彩的篇章。
武复兴先生是造诣深厚的学者,也是优秀的作家。作为学者,有三个学术贡献:一是历史地理研究,二是唐代诗歌欣赏,三是植物学史话家。有他收录在《复兴文选》卷三“多姿多彩的唐诗”专辑中,有探讨《唐诗繁荣的原因》,有《清新自然言近情远的唐代绝句》,有《唐诗与音乐和绘画》,有论王维诗的艺术以及杜甫的绝句等专门论述,也有历史考证,诸如《杜甫长安的旧居杂议》《王昌龄乡里及秦芷阳》等篇章;也有对当代诗人和作家的评论,显示出他学贯古今的渊博与通透。说他是植物学家,是因为武复兴先生写有“长安花木趣闻”专辑(《复兴文选》卷一),涉及杏、柳、桃、李、桑、梨、牡丹等花卉树木。我曾经读过著名“鸳鸯蝴蝶派”作家和园艺学家周瘦鹃先生的《花木丛中》,这是一部主要写南方花木的著作,而武复兴先生则主要写北方——长安的花木。两厢比较,各有优胜,且都文字摇曳生姿,不仅是有植物学知识,而且别开生面,注重介绍关于这些花卉树木的文史知识,雅俗共赏,兴味无穷。他又是优秀的作家,无论是学术论文还是历史与植物知识小品,都可以当作精美的散文来读,语言平实流畅,不做作、不卖弄,看似寻常,却是没有深厚的语言功力,断不能达到这样的艺术境界,清新典雅,言之有物,文风纯正,况且他还创作了“八百多首格律诗”(王新民《代序》)。
《复兴文选》是一部纯粹的学人的书,是一部能引领读者走向历史地理与审美境界的书。读这部书,令人顿有“便引诗情到碧霄”的豁然之感。“碧霄”是指秋天的天气,辽阔江山在明亮的阳光下,诗意盎然。□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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