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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1期:第04版 憩心亭

落日之美

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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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我是说梦中落日。

那是年少时的一幕幕,像幻灯片,时不时在眼前浮现。

夏日霪雨,湿热闷人。忽一日午后,停止了风,也停止了雨,头顶的天上仿佛被撕开一个豁口,越开越大,透出蔚蓝,更洒下一缕久违的阳光。蔚蓝自然耀眼,阳光自然刺眼。忍不住仰视,眼亮了,心更亮了。冲天扬臂伸一个懒腰,透一口憋闷的气,深呼吸,长呼吸,那个舒坦呀——浑身顿然清爽了许多,心情也骤然好了起来。脚步轻盈,走起来都像飞!

一不留神,云好像被稀释,被撕裂,被揉碎,甩满天疙瘩云,又抛满天飞絮,天蓝就像漂洗过后又新染了一般;再不留神,云片像树叶一样飘落,向天边聚集、扎堆,逼近了地平线;更不留神,太阳接近了云层,时而隐藏,时而暴露,时而被半遮半掩,渐渐红得像火蛋,好像把云点燃了,天边腾起了火焰一般,红彤彤地蔓延、扩散,刹那间映红了地面,视野之内充盈了橘红或橘黄,一种祥和充分呈现,使屋里的人都跑了出来,使坐着的人都立了起来,使行走的人都驻足观赏了。目光都投向西边,云涌了落日,就像血染的绸缎,红得灿烂、烂漫而又浪漫,令人向往、神往,又令人心颤、心乱。那若不是美,那还有啥配称美呢?就是一个美,却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来渲染。那分明是回光返照,却与初升旭日何其相似乃尔!然而,就在令人眩晕、陶醉而惊艳般赞叹、留恋的又一刹那,红日像是要浮起来,呈现出升腾迹象,却迅疾坠落,如坠深渊,火球变成火苗儿,好像被吹灭了一般。天地间真像谢幕了,黑暗降临,直到又看见满天星斗闪烁,横一道银河的璀璨。

记得故乡人把落日黄昏的西天云霞唤作“天烧了”,我一直在琢磨那个“烧”字究竟如何写才准确,才恰如其分。写作“烧”,是我想当然。既然那种云红就像烈焰,说“天发烧了”,也蛮应景的。再者,“天烧了”,就像人脸烧了一样,热辣辣的,必是一脸红晕。但我宁愿用“韶”来代替,只是这个“韶”只能取其美意,其美中不足是无法抵消那种动静和谐的热情、美韵。我那时年少,爱那落日余晖,并不浮想联翩,更不胡思乱想,觉得那就是美,像血染的一般,又像红宝石透出来的余光图案。期盼那样的美长久,最好不要消失,但消失了也不惋惜,转过身就拥抱墨玉般的黑夜了。在我儿时的心里,黑夜只意味着回屋、上炕、睡觉、安眠,灯光很好,月光很好,繁星满天更好。一个囫囵觉,天边又见了晨曦、曙光和朝霞。我深信不疑,那落日之美必会重现的,只要留心、留意便是了。

落日在我心里有了寓意是我上了初中以后,我很偶然读到了叶帅的《八十抒怀》,其中有两句至今刻骨铭心:“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我没有请教老师,却忍不住瞎琢磨:这诗出自叶帅之口,那一定是好的,但好在哪儿,就琢磨不透了。与落日一样,我也琢磨不透落叶有何不好。一地落叶,也是一地风景呢!

岁月催人长,也让人见多识广。一些人和事,耳濡目染中一知半解了,不知不觉中无师自通了,漫不经心里若有所悟了,一觉睡醒豁然开朗了。常有人说:“我终于活明白了!”明白了啥呢?“吃一堑,长一智”,那明白了的,就在那“智”里。仔细一想呢,却也未必!那明白了的,似乎有道理,似乎也没道理。就说那落日,究竟是美呢,还是不美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尽然,也不尽然。苏轼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此一首诗,把世事说尽了。陕西有一句老话:“人到阿达(哪里)说阿达话。”是真的呢!少年看落日,那就是落日;老人看落日,那就别有滋味在心头了。一句话:触景生情了。在老人心里,落日可以自比,却也可以自励。“老牛自知夕阳短,不待扬鞭自奋蹄。”老人若是都作此想,不可取么?

人吧,一路走过来,比作是旭日东升也罢,比作是如日在中天也罢,比作是日暮西山也罢,都有道理,也都没道理。一些人正当花季,却对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浑然不知不觉,有的恰在这个钟点正酣然入睡呢!一些人刚到中年,就暮气横秋了,就把“老”字吊在嘴上了,结果老得更快了。甚焉者,一些人倚老卖老,以过来人自居,这看不惯,那看不惯,唯独看见落叶就落泪,看见落日就生悲,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么?我欣赏这样一些人,虽已步入老境,却对西斜的太阳满是欣赏,并无一丝感伤,真可谓“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乐呵呵安度余生。这些人吧,才算是真正活得像落日一样透红、透亮、透热了。那样活着,不美么?

忽然想起了某人的话:“落日,从来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有如花的味道,云的影子,风的消息……消失于瞬间。”咀嚼这句话,等于咀嚼人的一生。人是真活自己呢,分分秒秒都在自己塑造自己,日积月累终于把自己塑造成了别人眼里的样子。能像花一样怒放,并有芳香释放,不美么?能像云一样逍遥,并投下自己的影子,不美么?能像夏风一样吹过,给人一种清凉,不美么?譬如昙花一现,美就定格为永恒了!鸟走留声,留的是声声悦耳;人走留名,留的是有口皆碑。

朝阳虽美,却不能与落日同年而语,因为此美非彼美也。朝阳是美的,未来却未知;落日是美的,可以盖棺定论。人在旅途,一路风景,因为每个人都是风景。活过一生,美如落日,夫复何求?

当然,当然,还是应该回味李商隐的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是一种清醒,更是一种警醒。让自己清醒,自己才可能警醒。活人,就当活得像落日一样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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